编者按:这是一个六口之家,大姐和三姐在外打工,二姐和小弟则相继考上了大学,姐姐在武汉,弟弟复读了两年之后,以顽强的毅力在今年考上了中央美术学院,为了让弟弟上学,没读过几年书的妈妈拖着瘦弱的身体,想了一个又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……

“我说实在不行啊,妈妈就挂着牌子上街上跪着得了。”她一边揉着胳膊,一边说。佟哈森今年53岁,一米五几的个子,背却微微驮了,腿上的骨刺时不时地惹来钻心的疼痛,这让她走路时总显得拖拖拉拉的。她是四个孩子的母亲,就住在宝龙山镇的一个小院子里。
刚刚从外面回来,她就一屁股坐在自家的炕头上,脚耷拉着,露出退了色的粉拖鞋。她正帮小儿子整理以前画的画。她把它们小心地铺开,端详半天,再一张张地卷起来,卷到最后一张时,用绳子小心翼翼地绑好,厚厚地一大捆。在这个简陋的家里,除了那个只有一个频道的14英寸黑白电视机,最显眼的就是这些画了。“这些都是我儿子画的,”她指着墙上的那些画,“孩子争气啊!”
而此时,小儿子任丽宝就坐在炕对面为他支起的行军床上发呆,手里的通知书早都揉皱了,一些单位也不知道跑了多少次了,可上大学的学费却还是没什么着落。还有几天就该报道了,他除了简单的行李,连新衣服都没添上一件。回想起得到通知的那会,他可不是这样。高三复读两年,那一刻,他手里拿着通知书在电话里朝妈妈大喊:“妈,你猜我拿着什么呢?你猜!”硬是憋了一会,他才兴奋地叫:“我考上中央美院啦,妈,是中央美术学院!考上那儿的,咱通辽就两个人!”电话那一头,当妈的佟哈森早已经泪流满面。
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,佟哈森的头发几天时间就几乎全白了。她盘算来盘算去,目光落在了那只正打呼噜的大母猪身上,“今年猪价挺好,能卖个2000块吧!”她掰着手指头算,显然已经忘了前不久给猪翻身时手臂上留下的伤。“再请个客,能收点礼钱。”可后来,说起收礼这件事儿,她就挺不是滋味了,”大伙都给50、100的,人家有事的时候,我才给拿三十,还欠着人情哩!也实在是没办法啊。”那顿升学宴,还了当初赊着的饭钱,他们得了2000多块。然后该怎么办呢?看着儿子的通知书,只上过两年学的佟哈森自己也不知道。
不过,佟哈森坚信的是,孩子的学业比天还要大。“四个孩子呀,小时候一个接一个要学费。”小儿子任丽宝至今还记得,每到学校开学的时候,妈妈总要领着他跑到学校四处求人,“再缓缓吧,等凑够了钱,马上就给学校送去。”然后佟哈森就骑着大自行车,跑到乡下卖冰棍,只为“乡下和镇里比能多卖1毛钱。”等学费凑够了,她就把卖冰棍的钱放在装咸盐的袋子里给学校送去,兴冲冲地哗啦一倒,心里的石头才总算落了地。上高中的时候,妈妈一咬牙,留下在墙角等着扛麻袋的爸爸,一个人去北京当了保姆,那时候,大姐和三姐已经能自己谋生,二姐在武汉读大学,而他才刚刚十几岁。因为类风湿和腿上的骨刺,一段时间后,她从北京回来了,但她没闲着,在家养猪、干零活,秋收的时候,早上四点多就起床,和年轻人一起爬上雇人收苞米的车,一天苞米收下来,能挣40块钱,她很知足。而自从她的胳膊被猪弄伤了后,就再也拎不了重物了。
“人家都说我,别看现在累,以后就该享福了。”佟哈森的语气里带着自豪,“现在省点是点吧。”说这话时,她就穿着花两块钱用短裤拼成的花裤子。屋子里那台黑白电视也已经被搁置了很久,“就一个频道,还不清楚,我们干脆就不看电视了,还能省点电费。”而此时,任丽宝的爸爸,一个50多岁的男人,正和二、三十岁的年轻人挤在一起,跟着大车扛麻袋、做瓦匠,到处跑。没活可干的时候,他就蹲在墙角,等着。晚上喝一块钱的白酒,不顺心的时候,会开口骂他这个老儿子,“其实他心里更难受。”二姐说。
二姐任丽华开学就上大四了,这几年,她也是靠着大伙帮忙走到了今天。她在学校靠每月勤工俭学挣来的140块钱维持生活。“有时候没钱了,就吃馒头蘸酱对付着。”二十五岁的二姐几乎不买衣服,不买化妆品,却是学校里的优秀宣传干部,每年奖学金的获得者。为了让弟弟顺利上大学,她和妈妈兵分两路,找政府,找红十字会,找教育局,找企业,能找的都找了。在一家企业,她被人像撵动物一样撵了出来,“我一出来就哭了。”二姐红着眼睛说,“面子什么的我都不要了,只要我弟弟能上学。”好在,佟哈森求助的红十字会给了1000块钱,虽然这对于15000块的学费来说还有很大差距,“一毛钱也是钱啊!得一辈子感谢人家。”妈妈说。
不过,佟哈森最担心的,还是儿子因为没钱被撵回来。“那么晚了还坐在那儿画呢,孩子说,上普通学校也是花钱,上好学校也要花钱,那就考个最好的美术学校给我。可现在,学校是最好的,可是……”妈妈眼圈红了。为了儿子,她甚至准备在脖子上挂着求助信跪在大街上乞讨。“可孩子们说,别去跪了,总会有办法……要是真把我儿子撵回来,我就去求校长,说什么也要让他们收下我儿子……”佟哈森目光坚定。
采访结束的时候,佟哈森提着一塑料袋自家种的西红柿追到了火车站,“我怕啊,怕他们把孩子撵回来,一万五的学费只凑了5000……”“没事,学校能收,别担心。”“能吗?能收吗?我一定要让孩子上学啊!”佟哈森这才抬起头,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。“能,放心吧,这西红柿你拿回去自己吃,快回去吧。”“谢谢,我是蒙族,汉话说不好……”佟哈森把头埋得很低,手握得很紧, 一再地说谢谢。随后她拎着那袋西红柿,拖着不时疼痛的腿,一拐一拐地走了,而到她的家,坐小三轮,只要两块钱……
记者手记
就在采访回来的第二天,记者拨通了中央美术学院的电话。“让孩子来吧,先来了再说。”电话里,一个声音清晰而又亲切。学校方面还告诉记者,像这样的贫困生,他们有专人负责管理。放下电话后,记者又拨通了佟哈森的电话,“真的能要他啊?太好啦!谢谢啊!”电话那一头,妈妈佟哈森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。或许,她自己还不知道,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,她已经说了不下十次的“谢谢”、“太好了”……
董慧敏 靳松 文并摄 |